「打槍了!」小楊衝進來就嚷道。我披上了衣服,就要出去。
我媳婦一把拉著我:「你別去!」「沒事,大不了挨幾棍子!我個頭大,挺得住。」我媳婦聽了更是眼眶都紅了,我摔開她,拉著小楊就走。
〔打從四月十六號那天,群眾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獻花圈、悼念胡耀邦,我就知道要出禍事!87年這位總書記被拉下馬,就是改革派倒楣,保守派的老頭子當權,這幫老頭子能嚥得下這口氣嗎?
到了十九號,幾百個學生在新華門外靜坐,有人想衝門,而西安長沙又發生了打咂搶的情況。隨後鄧小平發表了講話,說要堅決反動亂,不就是擺明了態度,捧胡耀邦的,就是反他的了!〕
我跟小楊想朝天安門走,路上就有些人想攔著我們,叫我們別去。我是老北京,對這大大小小的胡同比我自己的腿上的毛還熟,我還怕走不回來嗎?
倒是從外地來的學生,天這麼黑,一亂起來,他們慌不擇路,要是衝進部隊裏頭,不就完了嗎?
〔二十一號那天凌晨,有一批學生在天安門遊行,小楊當時就去了看。我就罵他不識好歹!萬一出了甚麼事,他娘不哭個死去活來嗎? 二十四號有學生開始罷課了,有要求75歲以上幹部退休的,有要求新聞自由的,有要求清查腐敗的。
「四.二六社論」一發表,把學生遊行說成是動亂,學生就有反響了!二十七號那天,三十幾所高校學生出來遊行。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會兒,就怕起了衝突。 幸好一整天都是太平的,原來安排要阻攔他們的軍警,最後都讓道了。
那時我心裏就想,見好就要收!老頭子們的江山是槍桿子打出來的,總有一天不讓你過關!〕
走在街上,有的人把門戶緊閉,有的人卻打開了大門,站在門外張望。也有些人從樓上眺望。小楊說,聽說有人在家裏,也給樓外面打進來的流彈打死了。
我在猜想,應該是戰士向天開槍的時候,打歪了的吧。建國四十年,從沒有解放軍會開槍打人民的事!
〔五四那天,我也在大樓上眺望學生遊行。那天,有幾萬學生上街。同一天,趙紫陽發表了講話,人民日報上也刊登了,他肯定了學生是愛國的,擁護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。這一番話當然得到了學生的鼓掌,可他就是明站到鄧小平的對立面上。
當時我就覺得,搞不好,他會成了第二個胡耀邦。 果然不久之後,就有幹部來傳話,說趙紫陽的講話,不代表中央。總理的話還不能代表中央?我就肯定學生們已經捲進了上層權鬥的漩渦裏。這些傳言散播開來之後,原本逐漸復課的學生,又再上街。也有支持世界經濟導報欽本立復職的,進而要求新聞自由的。〕
還沒走近復興門,已經聽到槍響。迎面而來一個男青年,滿臉是血,被兩人架著逃走,口裏還一邊罵著:「法西斯!」
流血了!終於流血了!我和小楊對望了一眼,兩人就趕緊快跑,只望早一點到廣場。
〔五月十三號,學生開始在天安門絕食,要求對話。從外地來的學生也越來越多了。學生們叫的口號開始針對鄧小平。我說這些娃兒也太嫩了,當上了皇帝的還會願意下來嗎?能讓你叫幾句口號就下台嗎?果然,趙紫陽下台了,二十號李鵬就宣佈戒嚴。
那時候,許多城裏的人在各處架起了路障,解放軍也沒有強要衝。
小楊還喜孜孜的跟我說:「看到了嗎?人民子弟兵不打人民。」我沒說啥,沒去架路障。此後多天,軍隊都沒有推進,我心裏想,也許是真的吧。〕
復興門大街,街燈都關掉了。前面是一些群眾,在看著軍車上的部隊推進。有的人向著軍人大罵:「劊子手!」我看這邊是走不過去的了,就招手叫小楊往內街走。 路上,有人用板車拉著受傷的人。我瞥了一眼,那是槍傷。我猜想,那是橡皮子彈,不會真的開槍殺人吧?
〔戒嚴令宣佈了許多天,原來停開了的公交車都復通了。小楊一直沒上班,我卻堅持一定要上班去。學生們去改革是大事,我抓生產也是大事。 那時單位裏,大家都在談論著,有人指著報上的聲明,有人民代表要求召開緊急人大,說這是要把當權的拉下馬了。
我沒回話,心裏想真的能開,這樣倒好。可是萬里回國之後,被安排到上海,後來話風就轉了,講話中也表示完全擁護鄧小平、李鵬。各個省市軍區,都發聲明擁護黨中央、國務院戒嚴。我明白,形勢這是一面倒。
我只是希望學生們快點撤出去,千萬不要流血。可是來聲援的市民越來越多,他們的口號已經是直接地叫李鵬、陳希同下台,針對著鄧小平、楊尚昆。這幫老頭子都是大權在握,他們就是黨,就是國,反對他們的就是反黨叛國!那能跟你善了!〕
走到六部口,迎面而來是一大群學生,應該是從廣場上撤退出來的吧。我和小楊一下子就被人群沖散了。沒時間再去找他了,小楊這人滑不溜揪的,準不會有事。我朝長安大街走去,也沒想甚麼的。我要去,就是把學生們拉回來,拉一個,就是一個!
〔我早知道!武力清場是早晚會發生的事。踏入六月,京城裏的氣氛都變了。不斷有軍人假裝成市民,想混進人群裏,被發現的,都是身懷武器,有槍、有菜刀。大家還把檢查出來的武器,公開展示。
我就說禍事快來了。這兩天,每天晚飯之後,我就坐立不安。在門外眺望一陣,又聽一聽美國之音,生怕一到凌晨,軍隊就會衝進廣場。想不到,今天才剛吃完了晚飯,九點多他們就行動了。〕
我越往前走,就發覺越不對勁。被人抬著,架著走的傷者越來越多。受的傷不是棍子打的,是槍傷的,甚至是炸開來的。巷子裏,大家早在傳言,說這次軍隊是帶著炸子(達姆彈)來的。
我拼命往前走,迎面是一陣血腥味兒。我眼前的路都模糊了,不知不覺我眼眶都濕了。
這時,我聽到隆隆的聲響,我張眼望去,是一列坦克在向前衝。可是,它們前面是一大群從廣場上撤回來的學生?他們咋不停下來!?
身旁的,遠處的,驚味聲,慘叫聲,此起彼落。坦克所經過的地方,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。
街中央,兩個學生就站在那兒,呆了。軍隊就正從西面走過來。我跑上前去,一手拉一個,拉著他們就跑!才跑了不遠,我的後腰火辣辣的痛。又拼命走了幾步,我沒氣力了。兩個學生回頭看我,我推他,向他們叫嚷,要他們快跑!
然後,我雙腳一軟,就那麼趴在路上。
六月的大街,路面上原來是很冷的。我耳朵裏都是軍人打槍的聲響,老百姓的叫嚷。然後,這些聲音,漸漸都模糊了。漸漸地,地面也不那麼冰冷了。
人們說:「十八年後,又是一條好漢」。今天晚上,死在這大街上的人,會變成好漢嗎?也許,經過槍一打,大家都不會再說起今晚的事兒了。十八年後,京城裏只有醉生夢死的一輩。
這天晚上,我把我的血肉,留在這長街之上,見證十八年後的衰榮。
*還記得十八年前一邊看著電視新聞,一邊流淚的晚上。此後,每一次看到六田的圖片,都會流淚,漸漸地我選擇不去看。十八年後,寫了這一篇,嘗試根據史實和一些北京人的描述,把事件作概述,讓這一代的年輕人有個了解。選擇了一個中年人的視點,是因為我已不再年輕,若今天的我回到當日,也會一早認定在共產中國追求民主自由的這一群,是注定了悲慘的結果。






